律师之外的那个人:工厂往事、出差路上、成长记忆、一点看法。文章首发于公众号『袁大洋的厂牌』,在此同步收录。
为什么一个打铁的,会站上知识产权的法庭。
我经常跟别人开玩笑说,在进入法律行业之前,我是在工厂里面打铁的。
虽然有玩笑的成分,但之前真的是在工厂每天拖着地牛满地跑,微信步数至少一万步起。当时我的工作内容很大一部分涉及到售后:装配、维修,每天想着收机器、拆机器、送去检修、弄好之后和减速箱拼起来,再拖到发货区发走。
虽然这个工作内容平平无奇,但我还是很骄傲的,因为从我手里过的机器,被送到了各种各样的地方:港口、机场、汽车制造厂、饮料厂、剧院、游乐场。我在超市随便挑一瓶水,或者在街上随便打一辆车,都可能是由我经手过的机器生产出来的。这个经历让我觉得,从事制造业真的非常有意义。
但是我很快就看见了制造业里针对女性的玻璃天花板。可能是因为体力的原因,在制造业,女性是很难被委以重任的。且不要说什么核心的业务,连技术相关工作都很少有女性的位置。哪怕做了技术相关工作,也会很自然地被推向行政、协调、辅助类的角色。
在我意识到这个事情之后,我就想进入一个男女比较均衡、但又能利用工科背景的行业。然后,我就做了专利代理人。这份工作确实没有太大的体力消耗,而且过去的工作经验,让我在理解技术方案、理解某些行业发展方向的时候,比只有专利工作经验的人要便利很多。硬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,就是我争强好胜的天性没有地方发挥。
于是在写专利的第三年,我通过了法考,开始做诉讼相关的工作。一开始做诉讼,我并没有立马确定知识产权这个方向,那时想的是尽量多地接触各种类型的案件,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性。直到执业第二年遇到的一个案件,才让我下定了决心。
这是一个专利侵权的案件,涉案的侵权产品是一个放在路边供市民使用、体积没有很大、也并没有特别复杂的设备。这个案件第一审是在中院审的,我很想当然地觉得中院的法官审理水平应该不错。但让我非常震惊的是,主审法官不懂技术就算了,连专利他都不懂,只是一味地摁着头让我调解。他威胁我说,如果我不接受被告的调解方案,判只会判得更低。我说怎么可能,权利人的损失远远超过了调解金额,怎么可能会判得更低。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是因为不懂、害怕,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简单粗暴地结案,所以我很仔细地跟他讲了很多遍:赔偿金额是怎么算的,法律依据是什么,为什么要这样适用——你放心按照我的思路判好了,我绝对不会坑你的。
结果最后他判了一个非常非常低的赔偿金额,而且还没有停止侵权。即便我在审理过程中说了很多次,如果法庭认为拆除设备会损害公众利益,那就要相应地提高赔偿金额,赔给我许可使用的费用——结果一分钱都没有。
这个判决我和当事人都非常非常愤怒!但当时我们还能安慰自己:这个法官只是个例,我们还可以上诉。可是到了上级法院,主审法官告诉我:一审判决确实有问题,但涉案金额还没有大到必须改判的程度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。只懂得法律的这些人,是没办法理解我们的。他们没办法理解开发一个新产品要像十月怀胎一样的痛苦,没办法理解最后捅破的那一层窗户纸有多么困难。他们更不能理解,多少老板倾家荡产地做研发,把房子都卖了,顶着家人的指责和生存压力,也要去争中国人不比别人差的那一口气。在他们眼里,国内专利都是冲数量的垃圾,不值钱;老外的专利写法都跟我们不一样,看起来就是更高级,就是要给判得高高的。
所以,想要让技术得到应有的尊重,我们就不该把定义它价值的话语权完全出让给别人。又或者说,中国人自卑得太久了,是时候让中国人重新认识自己,把头抬起来了。
做律师之后,有一次让一个大师看了我的出生时间。我什么信息都还没告诉他,他来了一句:怎么从工厂里出来了?出来了不好,你这辈子要发展事业,最好就是在厂子里。当时我觉得好准啊!但那一刻又有点想反驳他:这么些年,我费这么大劲把自己变成了双证律师,难道是白干了?但转瞬间又冒出来另一个念头——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制造业。过去我把一台台机器发到现场,会操心它们能不能顺利安装调试,在恶劣的工况下能不能挺得住,这种担心像是送小朋友去上幼儿园,会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喝水,有没有和其他小朋友打架。现在我给客户设计维权方案的时候,好像是一个刚成年孩子的妈妈,会担心他在社会上能否得到尊重,能否实现自身价值,能否完成自己的追求和梦想。
在视角的变换里,我看到了中国制造业从过去的追求质量到现在的追求创新,从用人力堆砌提高效率到依靠技术提高竞争力。除此以外,我更能感受到的,是这个行业的坚持、韧劲,以及实业报国的理想主义。
在过去的一百年里,中国近代工业在战火中几乎覆灭,建国初期从一穷二白开始打拼,改革开放后依靠劳动力优势迅速扩张,到现在面临产业升级的阵痛。中国几十年就走完了别人的两百年。然而,再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,最终也只能依靠平凡人的微光。这每一点光亮,都非常宝贵——让它被看见、被尊重、得到应有的回报。这就是我成为知识产权律师的原因。
口审、开庭、赶路,和路上遇到的人。
来北京参加口审,顺便溜达溜达。暑期的故宫、国博的票比春运火车票还难抢,我说那就去趟地坛吧。我虽然没啥文化,但偏生了铁生老师的滤镜。一场浪漫的约会,从决定去地坛的那一刻开始蠢蠢欲动。
这次口审,我从上个月就开始紧张了。对方来势汹汹,准备了19个对比文件,写答辩意见的时候我就一直叹气:难搞,难搞。等接到口审通知书的时候,几乎是生理性地紧张到发抖——这个口审直接关系到手上正在进行的诉讼案件,压力是真的大。等到了北京,反而没那么紧张了。神奇的是,幸运一直在北京之行中伴随着我:酒店免费升级了房型;不认路又大雨瓢泼手机没电,在网约车接到我的一瞬间,手机关机;本来特别担心的口审,快走到国知局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,在路边吼了几句,开庭发挥得很好很顺利;鬼使神差订错了酒店,结果住着舒服又方便,想吃的东西都吃上了,第二天的行程也很顺。有种被庇佑了、但又不知道是哪位大神出手的感觉。
今儿我打算早上去天坛,下午去地坛。天坛作为皇家严选,果然非常舒服。只是随着游客越来越多,我的感受从安逸到还行到不太行到俺不中了,最后又累又饿,几乎是吊着一口气爬出东门。在红桥市场下随便进了家小店吃卤煮,吃完还是觉得累得不行。我怕坐久了更起不来,便强迫自己赶快去坐地铁。地铁上没坐,吊着吊环几乎要栽过去,等从地铁上下来,心里满屏的弹幕:俺真的不中嘞!!!不行,不能倒在这里,还没到地坛,坚持一下。
从雍和宫地铁站骑小蓝到地坛公园,到了公园门口,轮子换成腿,脚落地的一瞬几乎要跪了。进了公园首当其冲的事儿就是找地方坐下来。公园里有不少椅子,但都坐满了人,我越是往里走,心里的哀嚎声越大:救命啊!就不能让俺坐一下嘛!找了半天只有门球场里有座。在挂着「禁止攀爬」的栅栏外面,我盘算着自己能不能赶在别人阻止我之前爬过去,今天穿的长裙会不会把我挂在上面。突然,一个空的椅子映入了我的眼帘。天哪!空椅子!!!我赶快观察了一下周围:很好,周围没有站立的游客;再扩大观测范围,距离这个椅子最近的站着的人是我——只要我直接过去,这个椅子势在必得!!!!!快冲!我一瘸一拐地对椅子发起冲刺,步幅虽然不大但是稳定,只要保持这个节奏,马上就到了!!!就在我觉得胜利在望的时候,身后传来「哒哒哒哒」的脚步声。我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个年轻女孩小碎步跑步超过了我,抢先一步坐在了上面。不要啊!!!!该怎么办?我心想要不和她拼个座吧,椅子够大,足够坐三个人,她应该不会拒绝吧。我心里正这样想着,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开始坐在椅子上做肢体幅度很大的夸张可爱动作。不是,这是在拍照吗?我看了周围,她并没有同行的人,也没人在给她拍照,这是做甚?算了,既然如此,就再继续找找吧。正要沮丧的时候,我突然看到,前面还有张椅子!真是意外之喜,我脸上荡漾起几乎如痴汉一般的笑容。等走近了,发现椅子上放了本《我与地坛》。
在地坛公园读《我与地坛》,讲究!我估摸是谁忘在这里,不如读两页等着他来找,便随手翻了起来。扉页上赫然写着:「文字有这样的力量,让我们将高墙,望成海。请留下我。」什么叫,将高墙,望成海?我抬头,眼前是院墙,一瞬间反应过来:这堵墙,就是被幻视为海景的网红打卡点。如果不是刚刚突然出现的那个人,我就会坐到旁边的椅子;如果不是那个人做出奇怪的动作,我可能会和她拼座。而冥冥之中,好像有力量在牵引,将两个读者,带到了铁生老师的同一车轱辘印面前。我将此理解为,铁生老师安排的隔空同担面基会。真浪漫啊,铁生老师。还得是你啊,铁生老师。
说到铁生老师,就绕不开生和死的话题。中国人忌讳说死,把死视为生的对立面: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,所以死是坏的,不能说死。还记得小时候,爷爷奶奶非常忌讳我把任何浅色的东西放到头上。12岁的时候妈妈买了个米色的小羊玩偶头花给我,被爷爷奶奶念了很久,不让戴。中国家庭几乎没有死亡教育,第一个大大方方和我们讲死的,是出现在高一下学期语文课本里的铁生老师。「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」人活着,就注定会死,有了生才有死。铁生老师讲明白了死,就开始讲生的问题。高一的时候不懂,对文章的理解勉强能应付阅读理解作业。他好像说了,又好像没说。我是物化生,这题超纲,我解不了。也许我们笔头上写不出,但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身体力行解这道题。
2018年的时候,我考过了法考,松了口气,觉得日子可以好起来了。鬼知道噩梦才刚开始。11月30日那天法考放榜,12月一整个月工作忙得要死,元旦我们所突然被要求提前搬家,放假也不安生。1月4日那天我们上了半天班,新装修的办公室味太大,回去居家办公。被装修气味熏得晕乎乎的我睡了个长长的午觉,刚一醒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。我妈说,家里出事儿了。事后再看,那个午觉好像把我的人生割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部分:前半段是纸糊的假象,后半段火苗打着卷将纸吞了去,露出了它原来的样子。
家里的事情简单说,就是爸妈一直骗我家里没钱,不让我继续上学、不让我搞事业、说我已经是个废人了、叫我早点嫁人卖个好价。没钱是假的,但也是真的——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败光了。「既然你要当律师,就把家里的钱先要回来吧。」遇到事情的时候,人是来不及悲伤的,忙着算账、忙着求人。简单的案子我自己做,复杂的案子求同事帮我做。他们捅的娄子,我前后忙了三年,能输的都输了,赢的执行不回来。我求父母一定不要再做的事情,他们又统统做了一遍,家里的情况雪上加霜,爷爷也含着遗憾走了。事情都处理完,我劝他们好好生活,我妈说,这所有的一切都怪我。
在地坛公园里溜达的时候,我突然想:那段时间,怎么没有想起来要读铁生呢?好像顾不上,也应付不来,只能用最本能的反应去应付生活。特别难过的时候,我会认真给自己烧饭,就着鼻涕眼泪大口大口往嘴里塞;状态稍微好点的时候,我就静下心来,捕捉宁静和喜悦的感觉。十几年前学的课文记不太清了,那股子劲儿倒是一直留在了我身体里: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,无论如何都别放弃自己。生命没有意义,也别赋予它意义。个人只是生命长河里的一滴水,别沮丧,别绝望。这滴微不足道的水,总有消逝的那天,但不是现在。不好好地活,那便和死了无异。既然总归要死,那就好好活着。好好活着,好好活着。
晚上终于到家了,一天暴走了两万六千步,累趴。洗澡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书上写的那句「留下我」,不会是说把这本书一直留在地坛那里吧?这可咋整,太冒犯了,我还给拿回来了,得想办法再放一本回去。不对,最近北京总是下大雨,这书就算不被雨淋,也会被保洁人员拿走,不妥不妥。那就把我和《我与地坛》的奇遇故事,以及生命的一点思考,分享给更多人吧。铁生老师赋予我的力量,我就再加一把火,将这力量传播给更多的人。这力量不属于铁生,不属于我,不属于任何人,但又属于任何人。正如铁生老师所写:「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。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,大可忽略不计。」生命的壮美恰在于此:它不断死去,又不断重生,如同地坛的砖缝里年复一年冒出的新草。生生不息。
记忆、观察,和一点态度。
最近王虹获奖的新闻,让九亿少女都为她的成就欢欣鼓舞。我突然想起来很久远的一件事。初中毕业时,我初中三年的数学老师单宝珍老师,很认真地跟我说:袁溪洋,你大学一定要学数学!
单老师一直很为我操心。初一的时候成绩只是一般般的差,到初二上学期变成很差,初二下学期突然开窍、无缘无故地好了起来,初三上学期又不行了,她特别着急,到初三下学期又莫名其妙地冲上来,好在最后中考考得很好。当时她一定是怀着欣慰又骄傲的心情,嘱咐我要学数学。
可惜的是,高中三年我数学巨差,脑筋一直没转过来,课业压力重,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独自消化,最后高考也是稀巴烂。好在得了高中班主任杜老师的真传,靠着英语续了命,才勉强上了个双非一本,学了热门的工科专业。大学的时候学了高等数学、线性代数和工程数学。高数还挺难的,但成绩也还行;到了线性代数,突然觉得这玩意有啥好学的,最后考了九十几;等到了工程数学,难得一比吊糟——所有东西都在极坐标系里面展开,然而所有的数学表达都对应了实际工程中的场景,抽象的数学问题变成了解决实体问题的方法,体内的数学之魂突然熊熊燃烧了起来。那时候又兴奋又难过:这把火怎么不在高考前烧起来,现在燃起来又有什么用!总之,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学数学。
即便是高中三年数学差得稀巴烂,我对自己的定位依然是:数学很好。
然而后续的工作用不到这些知识。我对于数学最多的应用,是在风险代理案件调解时——对方报一个数,我能在电光火石之间算出来当事人可以拿多少钱、我可以拿多少钱,相较于之前的方案当事人变化的金额是多少、我变化的金额是多少,算上付款周期和利息,当事人划不划算、我划不划算。别人在计算器上还没敲完这些数字的时候,我会直接把计算结果说出来。他们大多会称赞:袁律师你算得真快!是啊,我当然算得很快。这是老师、家长、自己,这么多年来共同努力的结果。那么多人的心血凝聚在我身上,当然不一样了。
第一次觉得数学很难,应该是在五年级。明明上课都在听,可考试就是完全不行:别人都是95往上,我只能考六七十分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我也很绝望啊!!!那时候带我的,是汤素华汤老师。汤老师个子很高,皮肤白,长得漂亮有气质,人超级温柔。当时她可能有点生气,觉得我没好好听课才会跟不上,但在我不会的时候,又会收拾起情绪,非常耐心地教我。有一次随堂练习,多位数的除法,怎么就算不对。那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,其他同学都走了,同行回家的同学陪着我,试图教会我,但我听不进去,还在那特别笨拙地算。算错了交过去,她说错了,把本子还给我,没有责备,没有不耐烦,只是平静地在旁边等着。我拿橡皮擦了,又写一遍,她说不对,再还给我。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,已经到了平时到家吃饭的时间,我才算好。过了很久,在某次大家都说难、我觉得很简单、那肯定是我感觉错了要完蛋的月考中,我考了一个非常好的成绩。汤老师非常开心地表扬了我当年来来回回改错题的事迹,臊得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又到后来,临近小升初考试,我在我爹的指导下,考试的时候用了初中的知识点,监考的汤老师瞄到我的卷子,开心地捧住我的脸左右摇了一下。那时候她一定很开心很欣慰吧。
回想这些,真的很愧疚。他们那么用心地教我,最后我却没取得什么好成绩。最近每当没好好学数学的愧疚涌上来时,我就会思考现在工作的正当性。怎么想都觉得——我真是天选的律师啊!!!逻辑思维够用,奇怪的工作经验够多,偏偏还生得牙尖嘴利,急眼的时候能随地大小演。最近在听史欣悦的《高维沟通课》,里面好多技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师父学的。也难怪,我真的好喜欢做诉讼!越是激烈的对抗越是兴奋,越是复杂的情况越是蠢蠢欲动,即便处于特别不利的情况也会暗示自己:王卫东的徒弟没有孬种。那些偶尔冒出来的自信或者是强行给自己打的气,陪我穿过了迷茫的日子,到现在凝聚成了对这份职业的笃定。如果拿这些理由去论证我没有学数学、而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道路,好像也能和单老师解释和交待,她也会理解我、支持我。这样想,心里就会好受一些。
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。特别在学生的身份里,会自然地去模仿老师,越是对自己觉察,越是能发现各个老师的影响。虽然我这人没啥本事,但运气真是顶呱呱的好啊!!!从一点点大到三十多岁,从课外班到学校,从学校到职场,在所有的场合、所有的时间段,都有贵人相助,硬是给各路恩师拉扯得人模人样。说到这个,今天在律协上课,因为上课接话,授课老师猝不及防地夸了一句:你可以哦!授课结束后又掏心掏肺地教授了自己的创收秘籍!随便出门上课都能遇到仙人指路,这运气真的没谁了!回家的路上,我问自己:你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?向上攀登的路是有困难没错,但你不也获得了很多很多的帮助和支持吗?那么多人抬着我,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出来,回馈社会,这才算是能量守恒,没让他们的努力白费。
对于单老师的期望,我心里很清楚,她一定不会责怪我。无论我废柴成什么样,只要尽力了,她都会为我骄傲。那份愧疚,无非来自于我对自己现状的不满意。与其在愧疚中内耗,不如干点实在的事情,多创造点价值。
无论怎么回忆,时间都太长了,能记住的事情不多。初二上学期期末考完,单老师在讲台上点名发卷子,她把卷子拿给我的时候说:你应该能做得更好。我们每次上课前都要喊人起来总结上一节课的内容。寒假回来第一次提问,我就被叫起来,但讲得磕磕巴巴,那时候我好懊悔,心想下次一定要讲好。终于,有次上课我准备好了,也提问到我,但却因为和同学互动没让我讲完。那时我好着急,好想证明自己的进步。后来,我考了很多个第一名和满分。一开始是想向单老师证明,之后变成了对自己的挑战——我倒要看看,自己的边界在哪里。再后来,做很多事情的动机,都变成了「我倒要看看,自己能到哪里」。
不知不觉写到了半夜,也不知道为什么掉眼泪。不知道这篇文章能不能让单老师看见。大概能吧,世界这么小。按理说写到这个地方,应该很煽情地发表一下祝福,然后收尾。我写不出来,我害羞。反正,她都懂的。我也懂的。哎呀~理工科的莽夫整不了这些。就这样吧~
端午节放假回家,久违地和朋友约了顿饭,才惊闻我当年的白月光初恋哥,他老婆时至今日还在到处骂那些觊觎她亲亲老公的女人们,其中也包括我。
我就说呢,高二他俩刚官宣的时候,我的电动车胎怎么在大雪天一周破了四次,不下雪就不破,害我那几个晚上都在雪地里硬走两个多小时才到家。当时帮我推车回家的同学提醒我是不是得罪人了,修电瓶车的老板也强调这是人为所致。我心里有答案,但觉得不能恶意揣测别人。好嘛,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,今儿算是给老娘破案了!
说实话我也挺诧异的。快20年前的事,大家的生活重心换了一茬又一茬,我职业身份都变更了四轮,喜欢的男团从韩流鼻祖追到五代。这么多年过去,她还是和高中一样,像一朵太阳花。她真的超爱。
也是巧了,我这个职业,见多了各路「娇妻」,对这种事儿也有点自己的理解,今儿就说来给大家当嘴替。
在男权社会,女人如果想获得成绩,需要付出比男人更大的代价。这个社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把她们往下拽。这种阻碍不仅来源于男性,还来源于女性本身:母亲教育女儿要相夫教子,七大姑八大姨指点老姑娘会嫁不出去,年轻女性恨嫁——这些群体意识埋下「女人还是要嫁人」的种子。然后男性再煽风点火:「干得好不如嫁得好」「我负责赚钱养家,你负责貌美如花」,劝说她们放弃竞争。在这种社会舆论下,部分女性接受洗脑,通过婚嫁逃避个人奋斗,掌握在女性手里的资源逐渐减少,男权更加稳固,女性权益进一步压缩。为什么很多男人大骂捞女、盛赞贤妻良母?因为前者借力发展自己,后者牺牲自己。
所以呀,不以相互成就为目的的婚姻关系,都是耍流氓。
这么说来,「娇妻」的愤怒也容易让人理解。她们放弃了发展自己,和配偶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,无法进行正常的价值交换,又因为长时间懒惰失去了奋斗的心力,只能对内进行情感勒索,对外提防假想敌,以维持婚姻所带来的生存资源。即便自己的配偶不爱了,她们也没办法责怪对方——因为她们心里最清楚,不爱是因为自己懒惰而丧失吸引力。她们无法承认这点,只能把矛头指向假想敌们。相应的,疯狂的「娇妻」背后,也伴随着一个看不见对方、不愿鼓励对方成长的冷漠的男人。
毛主席当年一句「妇女能顶半边天」,把女性的独立人格权完全还给了我们。女性能直接参与社会活动,不再依附于父亲、丈夫、儿子。在东亚社会,这是何其的幸运。现如今却有人把权利交出,不知是社会的倒退还是个人的悲哀。
很多年前,我因为学习压力太大而爆哭,初恋哥安慰我:女孩子不用太努力,差不多就行。当时我哭得太喘,找不到气口说话,但心中OS:我家又没少交学费,为什么不要太努力?少年时的这一点分歧,就注定我们不是一路人。
我不是绕着别人的太阳花,我是太阳本身。也许我不够炽热、不够耀眼,但我自己能照亮前路,不依赖任何人就能到达想去的地方。女性的价值从不该由婚姻定义,更不该因他人的围剿而折损。我们不是攀附的藤蔓,而是扎根的树。风来,枝叶轻摇;雨过,挺拔依旧。这才是真正的力量。